夏之星系

再一次，有人跳樓自殺身亡。不同的是，十多名公眾目睹事發經過，他們甚至已經勸解當時還坐在圍欄上的女案主，但是她卻在數分鐘後狠心了結生命，徒留下旁觀者驚訝惶恐的眼神。

這是一宗荒謬的案件，因為心理學家告訴我們，企圖自殺者受到注視時會猶豫不決，而且通常在與人交談後會打消輕生的念頭。為甚麼在符合兩大條件的情形下，這位婦女依然堅決走上不歸路？

真正的答案已隨這位婦女共赴黃泉，但是我們仍然可以作出許多假設，究竟那十多名好心勸解的公眾說了些甚麼話？而這位婦女聽了之後，又有甚麼感受？

“有甚麼問題可以慢慢講，千萬別做傻事！”（你還不知道我為甚麼想死，就罵我傻，這世界果然沒有人瞭解我，我還是死掉算了。）

“想一想妳的丈夫，妳的孩子，這世界還有很多事物值得妳活下來的。”（我就是因為丈夫有外遇，孩子不孝順，才要自殺。你還叫我想他們，我還是死掉算了。）

“做人只要積極一點、樂觀一點，活著就有希望。”（我就是一個消極悲觀的人，才會想到自殺，看來我活著已經沒有希望，我還是死掉算了。）

幾乎每一句對白，都可能在鼓勵這位婦女“死掉算了”。這宗案件的荒謬，不是在於婦女經過勸解後仍然決定尋死；這宗案件的荒謬，在於四周的群眾，竟然沒有一個人瞭解這位婦女的感受。

跟上個月跳樓身亡的大馬婦女一樣，這位新加坡婦女的親友表示，死者生前沒有抑郁症，也沒有經濟困難，自殺動機成謎。這宗案件的荒謬，在於四周的親友，竟然沒有一個人察覺這位婦女的痛苦。

不瞭解別人的感受，不察覺別人的痛苦，是許多現代人的通病。有哪位強逼孩子考試每科拿滿分的家長，會在孩子自殺前明白他們所承受的壓力？有哪位批評丈夫收入低微的妻子，會在丈夫自殺前明白他們所面對的挫折？把別人自殺的動機，簡化為抑郁症與經濟困難，更顯示這些人的幼稚。

其實，“感受沒人知、痛苦沒人懂”，往往是大部份自殺者共同的最強動機。人類無論面對任何困擾與打擊，只要身邊的親友或社會機制能夠支援，都不會產生尋死的想法；只有在面對困擾打擊，身邊又缺乏能夠幫助自己的人，甚至連一個純粹的聆聽者都沒有的情形下，才真正會萌生求死的意念。

這也是為何他們在與人深談後通常會打消自殺念頭，偏偏四周沒有可以深談的對像，家長只會勸孩子讀書，妻子只會勸丈夫賺錢，朋友只會在聆聽兩分鐘後勸他們“看開點吧”。久而久之，他們學會以沉默來表示失望，可是別人卻以為沉默表示沒有問題。

如果不瞭解別人的感受，不察覺別人的痛苦，我們每一句出自好意的話語，都可能把別人勸往一條死路。